大卫·哈伯斯塔姆在2007的春天最终完成了《最冷的冬天》,时间正是他在加利福尼亚车祸身亡之前的五天整。其实他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写完了全稿。但是对一本书而言,存在着写完,进一步写完,以及最终写完,然后是几个月的修订、检查、再检查、修改、增删,以及同山一般的手抄资料和印刷资料搏斗。终于,在4月的一个星期三,他前往出版商的办公室,做了最后的修订。这正是一本他想写的书。他为此还挺高兴了一阵。这本书就是你现在我们拿在手里的那本。

他在这本书上工作了超过十年。1997年时,他就已经确定了要写一本“朝鲜之书”的计划。不过,最初动念远在1962年。当他同一个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的美国士兵交谈时,这个想法闯入了他的头脑。某种意义上,《最冷的冬天》可以和《出类拔萃之辈》放在一起读,后者讨论的是美国在越南的失败。

当朝鲜战争以和解的形式结束时,他还在读中学。当他开始为《》报道越南战争时,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时,朝鲜战争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也可以说对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毫无意义,只有那些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的美国军人除外。美国人既没有庆祝朝鲜战争的结束,也没有把它挂记在心。哈伯斯塔姆意识到,这种冷漠与健忘正是对二战后美国政治发展史的转折点的一种掩饰。美国如何从朝鲜战争的僵局与和解发展到了越南战争的灾难?他开始试图去理解,然后重新还原出美国人已经抛诸脑后的那个年代的极度苦涩。

终于,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三,他完成了这项规模宏大的任务。紧接着的下一个周一,作为一个从不会在艰苦工作后稍作放松以便调整的人,他开始到加利福尼亚为他的下一本书做准备。这本书是关于职业足球的。这是他在近50年写作生涯中的第22本书。他的第一本书《高贵的罗马人》出版于1961年,是一本描述南方小城腐败事件的小说。他仅有两本小说,另一本《烈日当空》是以越南为背景的。他容易被激起的道德义愤并不适于以虚构的形式来容纳。在越南做记者时,他发现了真实世界的苍白、震撼、残暴和难以置信,这个世界比任何最伟大的小说家所能虚构出的那个世界还要具备吸引力。他用他的余生努力成为所有记者中的佼佼者,记者中的记者。

哈伯斯塔姆认为新闻业是一项重要的,有时甚至是高贵的事业,因此有时他会对那些小觑新闻业的人有些残忍地不屑一顾,更别提那些背叛了新闻业的人。他早些时候关于越战的作品《制造泥潭》,让一个古英文词汇成为描述美国在这个国家让人震惊的失败时最常用的词语。

他的第六本书《出类拔萃之辈》让他在“新新闻”运动中成为“出类拔萃之辈”。“新新闻”写作者在描述复杂题材时会使用小说写作的技巧以让读者保持对主题的兴趣,而通常这些复杂的题材都会让人觉得枯燥乏味。使用这种手法的目标,是营造出故事高手不断抖包袱引诱读者持续阅读的氛围。“ 新新闻” 写作者一定要忠于事实,但是他不能一边写作事实一边不断地解释他是如何获知这些事实的。因为这会妨碍故事本身。《出类拔萃之辈》是“新新闻”写作的一个大师级杰作。尽管保守主义者曾经指责这本书采用的新闻手法太过异端,但这本书今天已经被公认是关于越南战争的最经典的作品。

随后哈伯斯塔姆出版了一系列丰富的作品:严肃的大部头作品如《掌权者》(中文译作《媒介与权势》)、《清算》( 中文译作《汽车大亨》)、《五十年代》以及《和平年代的战争》;描述体育世界的作品如《业余运动员》、《1949年夏日》、《Playing ForKeeps》和《队友》;还有一些或长或短的书,被写出来仅仅因为他觉得书的主角应该被记录下来,比如《孩子们》,描述的是1960年代民权运动的先驱,一群南方的年轻黑人;还有《消防站》,是对他的邻居消防队员们的致敬(9·11时,13名消防队员离开消防站前往世贸中心,有12名没能回来)。

将他带到加利福尼亚的关于足球的下一本书,需要他做大量的采访。当然这本就稀松平常。采访是他的写作的基石。他的作品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的声音。要获取这些声音,需要的是无休止的采访和异常耐心地倾听。举例而言,《最冷的冬天》以一群美国士兵们愉悦无知和狂妄,还是他的惊人胜利,都无助于事态合理的发展,反而推动事态更快地朝灾难滑去。

既然朝鲜战争由于盟国及其盟友的参战而演变为一场国际战争。如何利用最新的材料去探索和解读中、苏、朝各方的决策,就成为美国人必补的一课。在当代无论东西方的历史学领域,除非那些顽固的历史决定论者,大家都已在冷战、核毁灭的阴影里痛切地看到,冷战不是注定的,而是对阵双方一系列意图的误判和错误的应对及其连锁反应的结果,而此种基于重大错误而造成真正危险局面的事态并不会在现在及未来自动消失。在这一极端教训里隐伏的结论是:大国之间的沟通和对话,可信赖与机制化的管道平台乃是减少致命误判和确保和平的最佳工具。

作为越战中最著名的战地记者,哈伯斯塔姆撰写的《最冷的冬天》一书(他因描写越战的《出类拔萃之辈》获得普利策奖),最有价值的视角莫过于参战士兵的证词。与任何冰冷的学理角度不同,战争毕竟是战士们血肉牺牲的领域,是人与人生死搏杀的炼狱。作者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采访了大量战争幸存者,把战场的感受生动地呈现于新时代的读者之前,同时也较为公正地描述了他们的对手中朝军队的英勇和壮烈。这一视角也把这一著作与一般的历史著作区别开来,使之具备了非常动人而富于人性色彩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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